吊脚楼悬在江上,清晨江面起雾,屋顶浮在雾里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凤凰古城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冯阿秀是凤凰古城人,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冯阿秀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棋盘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冯阿秀接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棋盘被她压在箱底,下到最后少一颗子,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凤凰古城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冯阿秀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冯阿秀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凤凰古城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冯阿秀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凤凰古城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凤凰古城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