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芦花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程月娘是芦花坊人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程月娘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茶篓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程月娘接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茶篓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芦花坊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程月娘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程月娘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芦花坊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芦花坊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芦花坊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老百姓在芦花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芦花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