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上洋坊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上洋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上洋坊的老账本里记着罗举子的名字。他是个教书先生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罗举子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罗举子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纸伞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上洋坊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罗举子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罗举子把箱子翻开,纸伞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此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上洋坊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上洋坊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上洋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上洋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