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,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南岭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南岭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陈阿秀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红绳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陈阿秀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陈阿秀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南岭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陈阿秀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陈阿秀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南岭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有一年陈阿秀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红绳的另一半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南岭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南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南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