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枣林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枣林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枣林坞从前有个马莲英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马莲英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纸伞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马莲英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马莲英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枣林坞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马莲英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马莲英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枣林坞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故事在枣林坞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枣林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枣林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