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青衣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水冷,夏天下水的人也要打哆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青衣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吕阿秀是这一方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竹篮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吕阿秀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吕阿秀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吕阿秀没去,只把竹篮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竹篮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青衣江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青衣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青衣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