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九曲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九曲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九曲坊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罗满仓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蚕种上。
他们在这一方的庙里立过誓。罗满仓把蚕种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罗满仓没去,只把蚕种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蚕种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罗满仓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蚕种的另一半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九曲坊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老百姓在九曲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九曲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