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龙口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龙口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丁秋生是这一方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药方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龙口坊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丁秋生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丁秋生没去,只把药方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丁秋生后来再没娶。他在龙口坊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丁秋生临终前把两半药方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龙口坊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龙口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