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龙口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龙口坊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林老蔫当时正落脚在龙口坊,柴码得比人还高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林老蔫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旱魃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旱魃不是好惹的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林老蔫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龙口坊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林老蔫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取其尸骨焚于向阳坡,或请山上的泉水下山。三日之后旱魃再无踪迹。
事情平息之后,龙口坊人给林老蔫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龙口坊一带。
龙口坊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龙口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龙口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