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深不见底,水声从谷底传上来像闷雷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澜沧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,澜沧江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顾莲英了结的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顾莲英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顾莲英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蝗虫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顾莲英差点没回来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顾莲英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敲锣聚全村人,白天赶夜里烧。第五天夜里,澜沧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澜沧江人给顾莲英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澜沧江一带。
澜沧江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澜沧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澜沧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