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里仁坊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里仁坊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里仁坊的余老蔫。认得哪片林子干柴多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瓦罐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余老蔫把瓦罐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里仁坊冷得早，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瓦罐塞回余老蔫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余老蔫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里仁坊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余老蔫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瓦罐的另一半。
志怪故事在里仁坊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里仁坊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里仁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