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柳溪潭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柳溪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陈巧娘,手上总有豆腥气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莲英。陈巧娘手里留着半件罗盘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柳溪潭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陈巧娘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陈巧娘没去,只把罗盘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陈巧娘临终前把两半罗盘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柳溪潭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柳溪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