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鹭湾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白鹭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白鹭湾的一个赌坊老板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本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半里深,真挖出一只瓦罐。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白鹭湾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瓦罐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白鹭湾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白鹭湾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鹭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