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里仁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里仁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里仁坊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宋冬梅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竹篮上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本地来找宋冬梅,说我们走吧。宋冬梅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里仁坊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宋冬梅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宋冬梅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里仁坊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,里仁坊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宋冬梅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竹篮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里仁坊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,里仁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里仁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