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在菱角塘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菱角塘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起在此地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有人从地里回来，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，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，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程大娘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程大娘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才明白：旱魃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，程大娘差点没回来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，井水半个月见底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，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关键那一夜，程大娘把铜镜摆在菱角塘正中，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，菱角塘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事情成了。
程大娘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菱角塘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菱角塘人此后每年都到菱角塘一带一炷香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菱角塘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菱角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菱角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