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晒谷渡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沈阿秀了结的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沈阿秀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沈阿秀拿了木梳,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邪疫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,沈阿秀差点没回来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沈阿秀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把东西挖出来,照着原来的样子送走。第五天夜里,晒谷渡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晒谷渡人给沈阿秀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晒谷渡一带。
晒谷渡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,晒谷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