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西沟湾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西沟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西沟湾的老账本里记着顾长庚的名字。他是个茶农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顾长庚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蒲团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顾长庚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顾长庚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团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带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西沟湾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西沟湾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西沟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西沟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