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势如刀削,晨雾一起半山腰就白茫茫一片,抬头看不见顶。这地方在太行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太行山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太行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戴广田,清早磨好斧子出门,担子空了才回来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素娥。戴广田手里留着半件铁犁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太行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戴广田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戴广田没去,只把铁犁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铁犁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戴广田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铁犁的另一半。
太行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太行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太行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