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柳溪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柳溪渡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徐老汉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莲英。徐老汉手里留着半件药锄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徐老汉,说我们走吧。徐老汉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徐老汉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柳溪渡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徐老汉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药锄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柳溪渡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柳溪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