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十里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十里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十里坪的高秀才。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纸伞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高秀才,说我们走吧。高秀才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高秀才没去,只把纸伞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高秀才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十里坪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十里坪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十里坪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十里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