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这地方在钱塘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钱塘江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钱塘江的邓相公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邓相公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春神。院里的冻土一夜化开，田埂上坐着个骑青牛的小儿。它没有伤他，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：春神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邓相公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钱塘江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，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，把那处洞口埋了。钱塘江人说，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志怪故事在钱塘江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钱塘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钱塘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