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,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赣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赣江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宋阿公是本地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铜镜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赣江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宋阿公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赣江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铜镜塞回宋阿公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宋阿公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赣江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宋阿公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铜镜的另一半。
志怪故事在赣江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赣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赣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