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，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这地方在风陵渡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风陵渡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风陵渡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姚秀才，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玉兰。姚秀才手里留着半件蒲扇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风陵渡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姚秀才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姚秀才没去，只把蒲扇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姚秀才后来再没娶。他在风陵渡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姚秀才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蒲扇的另一半。
风陵渡人讲怪事有个讲究：越是离奇的，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，时辰清楚，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，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，风陵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风陵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