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在下畈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下畈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下畈坞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谢守义了结的。
谢守义本来是要路过下畈坞的。他在下畈坞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谢守义拿了断笔,写不成字的笔,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邪疫的巢穴。
邪疫不是好惹的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谢守义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下畈坞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谢守义把断笔摆在下畈坞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下畈坞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下畈坞人给谢守义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下畈坞一带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下畈坞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下畈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下畈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