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望江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望江坞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董相公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素娥。董相公手里留着半件瓦罐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董相公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董相公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望江坞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董相公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瓦罐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望江坞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望江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望江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