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稻香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稻香坞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潘守义是此地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鱼符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潘守义,说我们走吧。潘守义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稻香坞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潘守义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故事在稻香坞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稻香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稻香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