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黄泥坞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黄泥坞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程长庚住在黄泥坞边上，整夜守在窑口，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程长庚替人送东西，路遇乌龟精。它托他捎一样石磨到附近的另一头。程长庚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程长庚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石磨。
有一次程长庚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程长庚走了。下葬那天，黄泥坞一带来了一群乌龟精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黄泥坞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志怪故事在黄泥坞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黄泥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泥坞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