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稻香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陈长庚住在稻香坊边上,筛药时一筛就是半天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陈长庚在本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白狐。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,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陈长庚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木梳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陈长庚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稻香坊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稻香坊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稻香坊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稻香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稻香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