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这地方在淮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淮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淮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彭老翁,一天走四十里,肩上压着两百斤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招娣。彭老翁手里留着半件药锄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彭老翁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彭老翁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彭老翁没去,只把药锄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彭老翁后来再没娶。他在淮河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彭老翁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药锄的另一半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淮河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淮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淮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