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西沟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西沟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西沟岭的一个李三爷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这一带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棋盘。下到最后少一颗子,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棋盘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棋盘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西沟岭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西沟岭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西沟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西沟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