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北坳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北坳岭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北坳岭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彭冬梅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蚕种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彭冬梅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彭冬梅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彭冬梅没去,只把蚕种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彭冬梅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北坳岭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彭冬梅临终前把两半蚕种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北坳岭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北坳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北坳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