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三家湾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说,三家湾有个人叫曾巧娘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曾巧娘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曾巧娘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曾巧娘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酒葫芦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曾巧娘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三家湾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三家湾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故事在三家湾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三家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