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嘉陵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在峡里拐弯,船行其间,抬头只有一线天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嘉陵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曹老蔫是本地的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盐袋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嘉陵江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曹老蔫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嘉陵江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盐袋塞回曹老蔫手里。
曹老蔫后来再没娶。他在嘉陵江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嘉陵江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,嘉陵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