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，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武陵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武陵山的曹巧娘。她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她从没错过约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曹巧娘在武陵山一带救下了雪女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大雪里来的女子，身上不沾雪，进了屋也不化——它看着曹巧娘，像在说什么。
曹巧娘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绣鞋。
有一次曹巧娘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武陵山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武陵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武陵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武陵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