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染坊坊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染坊坊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染坊坊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曹老栓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石磨上。
他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曹老栓把石磨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曹老栓没去，只把石磨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曹老栓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染坊坊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曹老栓临终前把两半石磨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染坊坊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，染坊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染坊坊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