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白鹭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白鹭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丁书生是附近的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蚕种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丁书生把蚕种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白鹭坊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丁书生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丁书生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白鹭坊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丁书生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蚕种的另一半。
白鹭坊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鹭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