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起在这一带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丁立冬当时正落脚在下畈铺,担子里针线顶针样样有,也能捎口信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丁立冬在下畈铺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蜃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蜃不是好惹的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丁立冬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下畈铺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丁立冬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第五天夜里,下畈铺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丁立冬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下畈铺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下畈铺人此后每年都到下畈铺一带一炷香。
志怪故事在下畈铺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下畈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下畈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