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西沟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起在这一带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冯莲英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冯莲英连着三夜守在西沟寨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她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敲锣聚全村人,白天赶夜里烧。
头一回动手,冯莲英差点没回来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关键那一夜,冯莲英把瓦罐摆在西沟寨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西沟寨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冯莲英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瓦罐。西沟寨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西沟寨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西沟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西沟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