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稻香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稻香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讲稻香坪的老事,绕不开朱秋生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稻香坪一带的一处土地庙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朱秋生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朱秋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稻香坪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劣绅王老爷来找过他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朱秋生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朱秋生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朱秋生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稻香坪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稻香坪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稻香坪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稻香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稻香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