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小浦坪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小浦坪的老人都知道,竹编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唐有福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唐有福记住了。
唐有福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庙会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他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唐有福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灾后唐有福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小浦坪的老人说,这是唐有福留下的规矩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小浦坪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小浦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