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汉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汉江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苏广田是汉江人,挑一副担子走村串巷,拨浪鼓一摇,孩子就围过来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苏广田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苏广田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苏广田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苏广田做了个梦。梦里汉江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苏广田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汉江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汉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汉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