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樵径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樵径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讲酱菜的来历,得从樵径坳的张秋生说起。他进山前先敬山神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
有回张秋生替人干活,摔断了腿,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他天天看屋顶的横梁,看着看着,看出了门道。
张秋生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渡口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有一年樵径坳遭了灾,张秋生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他把做酱菜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后来樵径坳人给张秋生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酱菜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樵径坳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樵径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樵径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