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鹭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白鹭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周守义在白鹭畈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有一年白鹭畈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周守义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为了守住它,周守义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后来周守义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:你守你的,我不拦你,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周守义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周守义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白鹭畈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白鹭畈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鹭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