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油坊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油坊村的酱缸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林秀才有关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林秀才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油坊村一带坐着,看见蜂妖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林秀才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山道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他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林秀才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林秀才没交方子,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后来油坊村人给林秀才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酱缸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油坊村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老百姓在油坊村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