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九曲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九曲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九曲坊从前有个赵长庚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赵长庚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石磨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赵长庚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石磨被他压在箱底,夜里自己转,磨出来的不是面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赵长庚做了个梦。梦里九曲坊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赵长庚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九曲坊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赵长庚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九曲坊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九曲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九曲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