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里仁坞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里仁坞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里仁坞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里仁坞一带的一处祠堂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叶老翁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,叶老翁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刀笔师爷来找过他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叶老翁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里仁坞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叶老翁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里仁坞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里仁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