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大巴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巴山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大巴山的老人都知道,藤编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许春妮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大巴山一带坐着,看见城隍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许春妮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田埂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山场管事找上门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大巴山做活。
灾后许春妮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大巴山的老人说,这是许春妮留下的规矩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大巴山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大巴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巴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