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乌镇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廊棚一整条伸出去,下雨天走十里也不湿鞋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徐老倌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,撑一根竹竿能说出一水的深浅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乌镇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徐老倌没动。
徐老倌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徐老倌守在乌镇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徐老倌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徐老倌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乌镇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乌镇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乌镇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乌镇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