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五里沟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油纸伞的来历,得从五里沟的宋冬梅说起。她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
有回宋冬梅替人干活,摔断了腿,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她天天看屋顶的椽子,看着看着,看出了门道。
她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五里沟人开始找她做活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宋冬梅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灾后宋冬梅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后来五里沟人给宋冬梅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油纸伞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五里沟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五里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五里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