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兽叫一声,回声要传很久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田老蔫在神农架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附近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田老蔫不同意。
田老蔫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田老蔫守在神农架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田老蔫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田老蔫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神农架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神农架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神农架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神农架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神农架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